April 04
一向自緎幸福,享受天伦之乐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身体很好,平生第一次参加的追悼会是姨父的葬礼,心酸而又哀痛。姨父终身生献给了药理事业,克勤克俭,虽然飞遍全球,但是依然“陋室”而居,谦虚朴素地过了一生。记得以前每次来上海到哥哥家玩的时候,慈眉善目的姨父总是款待我,临走都要给我捎上点小礼物。一般情况,只要我来,冰箱里会塞满和路雪的冰淇淋,等我扫荡。姨父他们的衣服阿,家里的被子啥的很少有新的,但是绝对都是洗的特别干净,由于哥哥“爱干净”,家里时不时飘出淡淡的药用酒精的味道。姨父是夹个公文包,带个鸭舌帽,很精神的那种知识分子,突然看到他静静躺在病床上瘦弱的样子,好难受 好难受。
那天殡仪馆里聚集了特别多他的学生,同事和各方朋友,可以看出姨父的人缘极好,姨父在有生之年一直都在攻克课题难关, 就在即将出成果的时刻,他却默默离去了... ...
姨父的墓安置在杭州,他终于不再需要呕心沥血,为他人操劳,身心将于此安放... ...
以下转入哥哥的文章,以表我的哀思。
2006-5-22 常规周一验血,晚上我去查化验结果发现父亲的血钠超过160mmol/L,而且血钾也开始低于正常下限,虽然白天外科医生的医嘱已停止第二天的浓NaCl加入补液,但当时正在输入的是当天已经加了10% NaCl 50ml的三升袋,我叫来高干值班医生,她暂停已输入小半的三升袋补液(原配总量约1200左右),并当晚慢速给予了1000ml 5% GS加3g KCl,我看父亲情况虽差,但与前几天相比也无多大变化,帮他放好他喜欢的农夫山泉,我回家休息。
2006-5-23 早上刚过9点半,外科医生给我电话说父亲情况不好,血压低,让我赶紧过去医院。到医院时,看见父亲在用多巴胺,一开始我还有否认的倾向,认为父亲平时血压就偏低,现在不用多巴胺也应该能维持正常血压。但是不断的血压测量打破了我的幻想,多巴胺的速度需求渐渐开始加大,我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后来为了控制多巴胺的滴度,护士拿来了输液泵。父亲的动脉血氧饱和度也不如前几天,心率一直在120bpm左右,我劝父亲改用面罩吸氧已提高呼吸的效率,父亲同意了。其实他不习惯这个方式,他主观感觉面罩很闷,但是为了改善情况,他还是同意了。我和外科医生说,父亲的白细胞已经高到一万九了,右下腹还有两个隆起,其中偏下的那个皮肤还是红的,父亲曾说这里有压痛,按上去不是实质性肿块而是囊性的,估计是里面的肿瘤坏死感染了,由于每天输血前会给地塞米松,所以原本发热的症状被掩盖了,外科医生于是同意使用头孢类抗菌素和甲硝唑注射液。母亲来看父亲,父亲还是能含糊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过了一会儿他对母亲说:“你好回去了。”他担心母亲的身体吃不消,希望她回家休息。这天,我不能离开医院了,除了傍晚下楼去吃了点水饺,其他时间都陪在父亲身边。父亲自己也清楚地知道病情很重,那天晚上他曾对我说:“要面对现实,不行的话,就死掉!”我脑子很乱,胡乱地说了些安慰他的话。我问他有何不适,他不说话,我问他是不是胸闷气急和心慌,他说是的。晚上10点多的时候,他觉得暂时没什么事情了,就对我说:“那我睡觉了。”第一遍我没听清,我凑近他他再说了一遍我才听懂,于是我说:“好哦,那你先睡,我一会儿也睡了。”他闭上眼睛就休息了。我当时没有想到,这是父亲此生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间隔约数分钟至十来分钟我就用心电监护仪为父亲测量一次血压,总是慢慢地需要加快一些多巴胺的滴速。夜间,父亲曾自己摘下面罩,我劝他说:“爸,不要拿掉呀,你的氧饱和度用了面罩会好一点呀。”我帮他再戴上,他也没有反对,默默承受了。父亲总是积极配合治疗的,哪怕是让他痛苦的治疗,只要对病情有好处,他都默默忍受。
2006-5-24 测测血压加加多巴胺滴速,这样一直弄到凌晨2点左右,多巴胺的滴速已经很快了,测了两次血压好像还算稳定,我想,这么快的速度了,应该可以稳定一会儿,就靠在躺椅上休息一下。约凌晨4点多,迷迷糊糊睁眼看到护士在调整输液泵,我起身过去看血压,收缩压只有六十多毫米汞柱,我的脑子一下子就涨了。这时候我叫父亲,他能听到并且迷迷糊糊地哼一下回应我。护士已经将滴速加到极快,好像还是效果不好,于是只好提高浓度,原来500ml 5% GS里加100mg、200mg,现在加上了500mg。即使如此,父亲的收缩压还是经常达不到90毫米汞柱。父亲的呼吸越来越费力,口中的分泌物约积越多,痰鸣音越来越响,我不得不用吸痰管非常仔细地为他把口咽部的分泌物吸出来,但是非常困难,因为他自己的排痰能力在慢慢消失。吸痰对于意识清醒的人来说是非常痛苦的,父亲开始几次吸痰的时候明显会有恶心的反应,但是随着病情恶化,他对恶心的反应慢慢没有了。我呼唤他,他仅能用呼吸强度(痰鸣音)的暂时变化来回应我,这说明他还是有意识的,但这也是让父亲和我都感到痛苦的现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是说不出话来。虽然他要交代我的话这以前都和我仔细说了,但是此刻我还是非常想听到他想说的话。
父亲的眼角淌下了泪水,由于极度虚脱,泪水的量也很少,我帮他拭去泪水,说:“爸,不要难过,好好吸氧气!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会顺你的心意的!”“爸,姑姑伯伯中午12点就到了,你不要睡着哦!”我已经快控制不出要哭出声了,但是我怕我哭父亲会更难受,忍住了。我胡乱地翻着手机通讯录,想着要叫哪些人来医院,同时又对父亲病情的恶化一筹莫展。由于只有我一个人在父亲身边,这个早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想到也许没多久父亲就会走,想到过会儿人会越来越多,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后来外科医生用推泵直接推纯多巴胺了,效果仍然不理想。
那天早上我让护士帮我爸急查一个血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和血糖,但是昨天父亲的周围静脉已经无法采血了,我自己给他暂停深静脉输液然后通过深静脉导管采了十来毫升血,赶紧又接上补液,还好没有凝血阻塞导管。我看了看父亲,很不放心地一路小跑将血样亲自送到急诊化验间,生怕这时间出什么意外,不过我回到病房时父亲的情况并没有多大变化。化验的结果让我很惊讶,血钠在2天的时间竟然已经降到140多,属于正常范围了。但是这个是非常糟糕的预示。昨天送父亲的骨灰去杭州落葬的路上我冥思苦想,24号上午,父亲的双眼向左侧凝视,不能说话和吞咽极可能是假性球麻痹,四肢一动也不能动,我突然想到血钠的快速下降对于父亲这样晚期肿瘤极度衰弱的病人是致命的,最后那段时间他极有可能出现了桥脑中央髓鞘溶解症!如果是这样,父亲那段时间就是有着清醒的意识但是无法说也不能动-闭锁综合症!那是怎样的痛苦和无助啊!气急胸闷心慌,全身不听使唤,又无法表达说给我听,面对着死亡的来临......我的心疼啊!
母亲来了,握着父亲的手不知该说什么。我眼看着父亲的血压越来越不好,心里焦急万分,我在父亲耳旁说:“爸,杭州他们12点多就到了,你不要睡着啊!”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他能否等到人来。
父亲的亲弟弟和亲妹妹得知父亲病重,前几天已准备了寿衣,原本打算5月28日才送来,但是23号晚上我打电话说父亲很危险,恐怕等不到28号了,让他们24号就赶来,于是他们一早就去拿定制的寿衣赶来了。终于,12:05赶到病房,看见父亲这个样子,都哭出声来了,这时候父亲仍然有意识,伯伯问他听得到么?听得到就眨眼,他就眨了一下眼,这是他最后的回应了。很快,12:35,父亲的呼吸微弱到停止了,顷刻间肤色变紫,我慌乱地拿出气囊为他做人工呼吸,可是转眼心率直线下降,外科医生给他用了心三联,12:37心电监护一直线了,我亲自跪在床上为他做胸外心脏按压,可是按了几十下,一停手看心电监护还是笔笔直。我知道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伯伯也说算了,不要再让父亲受苦了,我绝望地停止了按压,父亲就这样去了。我想,他是为了再看一眼自己的弟弟妹妹而硬是坚持到他们来,所以他一直在非常努力地呼吸,见到了所有最亲的人后,他再也没有力气坚持了。父亲是如此地坚强,他这辈子太累了,直到最后耗尽了所有的生命。
我除了伤心,还是伤心。
父亲坚强地承受了整整16个月的病痛折磨,最后除了肝脏和盆腹腔广泛转移外,还有肠梗阻、腹腔感染、切口肠瘘、门静脉高压、消化道出血、黄疸、胸腔积液、贫血、低白蛋白血症、心力衰竭。父亲有着怎样的毅力坚持到最后这一天......